小感

中国人可以谈风月，谈古今，唯独议论时事，就往往力不从心。

从来是天高皇帝远，所以已经习惯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小地方可以不满牢骚，因为不伤体制。于是清官们可以打击豪强，为民请命，却更爱在昏君当道，民不聊生，贼寇满天时忠君死谏起来。

并且喜欢家丑不可外扬，总之不愿别人指手画脚。可以腹议一下别人是非，但公开的则是完全没有。

见识比别人高些的时候，要么看贯世态，成了老于世故的人精，这些人往往就能自得起乐，尽管正史上未必被正视。要么看不惯，则亦无力改变，于是或者啸傲林泉，自我解脱，要么发发小牢骚，以为自己是大才不遇贤，郁闷终老。

现在也如是。人人都发小牢骚。

但真正的大牢骚，竟然是无从发起的。

或者也未可知。

记忆西安

2008-08-27 17:30:04

在少时的剪报本里看到一篇任田的《西安的前世今生》。想起一年半前，自己在2月料峭春寒里去西安故地重游。记得那时候回来后只是浮云流水的写了几笔印象，大概许久没有游记的心情，但是忽然，想要在一年半后的此时此刻，来为那次西安的行记作文了。还能记起些什么呢？

一. 在路上
去程仍坐的火车，和九年前一样，迷蒙的空气，黄土地，潺潺流过，天冷而干涸的黄河支流，这片土地，仿佛被抽掉了血液一样，干枯，贫乏，或许还是因为冬天的缘故，丘陵上但生枯草，火车慢行的时候，便能看到冈上的坟茔，大大小小，那一色黄土的民居里，鸦雀无声，莫非早已人去楼空？

几千年前，这里却有丰富的水源和富饶的农业，正是万里秦川下，英雄创立基业的起点。但如今，走出西安去30里，便是广袤的荒凉之感。今夕何夕？

入了西安，热闹起来，人忽然的多了，高楼，商铺，饭店，车水马龙，电器城里的高音喇叭放的百米开外就能震耳欲聋。古城新貌，令人想起还要遥远的上古时代，城墙外是荒蛮的游牧民族，城内是有礼制的华夏文明。

那几天里，在城内我几乎就是天天步行着。棋局似的路，很好认。走着去碑林，去陕博，去鼓楼后的小吃街，去雁塔。不下雨的时候，总有灰尘扑面的感觉。蹭在城墙下，总是佩服植物的生命力，在已经粉尘化的黄土里依然能生存。下雨的时候，泥泞起来，路修得不太好，走起来总是弄脏了裤腿。但偶尔抬头看一下天，红色灯笼，青砖墙，人涌动着，这是怎样的一个城市呢？

没去过西安前，我曾经试图在想象里描绘着它的样子。但不能够。因为西安已经埋入历史。咸阳不是西安，长安便是西安，但又不能全算，毕竟古今有别，只是笼统地说来，这些都算在西安的文化圈里了。这里面有秦腔的高昂和凄凉，终南山坑儒谷的哀号，秦始皇的扫六合，然而秦就像一个梦一样的碎裂了。如果不是那兵马俑，秦王陵的存世，或是故楚云梦地的秦简，那究竟还有什么可寻觅的遗存？

但我却独想到李斯的微笑和长叹了。

二. 临潼

临潼现在算西安辖下的区了。99年去的那会儿，还算一个县。地处西安东。
破旧的旅游专线门窗抖动的开出了西安城。往一座巨大的坟墓开去了。
我夹在年轻游人们的欢声笑语中。

从布衣到丞相，从丞相到死囚。李斯生命的脆弱如秦帝国的瞬间瓦解。
向秀在思旧赋里有：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寄余命于寸阴。”
是一段真实的写照。李斯并非圣人，司马迁在其列传隐笔其中，以鼠喻之，可谓是对其人的不屑。因为身为宫人不过太史令的司马氏，是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位高权重的无奈的。赵高诬陷李斯里通外国罪名成立后，便是腰斩碎尸的下场了。照理说这样的罪臣死后株连九族，当无坟以祭之的，但不知为何，河南上蔡，李斯原籍处，而今却赫然有李斯墓。总归是后人追念的罢。想来那模糊的血肉，已经散做烟尘了。

李斯一生，功过是非，亦任人评说。但向秀援引这一节故事，怎不能说体会到含冤无处诉的痛苦呢？李斯的冤情，留到地下，与他的主人说吧。

然而我们却一头钻进了2千年前。
天气阴沉沉的。不是旺季，清冷的偌大的停车场，停着寥寥几辆车。走过了很长的广场通道。仍不时有人上前来兜售仿制的小兵马俑。若在过去，谁将这些陪葬俑放在家里呢？

走进1号坑去了，还是气势恢宏的样子。那样的感觉，只有身临其境才有的吧。2千2百年前，它们还应该是栩栩如生的彩色模样，手里应该还整齐的操着弓弩，战马后应该矗立着战车。现在它们是黄土的颜色，战车腐朽。这些士兵们，确实都有自己的面容，我们的古人，原来是如此的模样。三个坑走过。去看铜车马。造型工艺之精湛，可谓神奇。

从一个模型上得出秦王陵实际规模的巨大。沉睡地下的巨大宫殿只露出冰山一角。也许有生之年无法看见其中的真正秘密。但，皇室陵寝文化，自秦以来便成为西安文化的一大组成部分。只可惜，汉唐的几十座皇陵已经惨遭盗劫多时。能留下的，已经不多了。

可笑的王侯将相们，总幻想将世间的所有财富带到地下享用，却终于不能躲过浩劫茫茫的历史风波。只是作为后人，却又不能不“感谢”这传统的厚葬制度，因为这一制度，才能活生生看见历史的真实。可笑的，又仿佛是自己了。

兵马俑堆往回走不远，便是骊山脚下的华清池。然而这一华清宫，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无论如何也难以联想起杨贵妃的娇笑，霓裳羽衣曲的曼妙。走进海棠汤里，温泉水滑已经流到别处，原来该是白玉为璧，黄金为饰，如今是阴冷的石壁。遗迹如此，不知杨妃如若生魂有感，当作何想？绕汤一周，读白居易的《长恨歌》。前不久有人考证说老白是老流氓的。但流氓才子。这《长恨歌》写的，却的确是通俗易懂，缠绵悱恻的很。只是我从来对这段爱情不甚感冒。只觉这两行：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都不见。
颇有意味。

西安不正是这么个地方么？其实是什么都不得见的。什么都似是而非的————缥缈。
只用故事迷惑你。

三. 陕博

岁月里，人们在寻佛。
我喜欢远远的望这两座佛塔。大雁塔门前的，已然是新修的广场。一直很不在意譬如上海这样的城市有什么变化，因为随便如何，都只是一个年轻的地方。没有联想，没有沉重。尽然可以去肤浅的愉快着，变化着。
但变化于西安，则是多少要有联想的，这样的联想不由人。
我并没有进去，只是走过，走过，觉得就够了。知道这样的古迹还存着，就心满意足。
因为走进去，也许意味又变作华清池。

走到了陕博。
门口碰到了前几天一道去壶口的北京游客一家。打个招呼，一起进去。北京人会说，我是自叹不如的。
“旧了，旧了”。为首的男主人说。
我蓦然的觉得，是的，旧了。九年前，还在初中，那时候的印象全然不是这样的，觉得布置的颇为赏心悦目的。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展出设计，教科书一样的单调陈列，是有点陈旧的感觉。
可惜了里面的许多国宝了。

陕博的许多宝贝，很多人都是耳熟能详的。镇馆宝贝就是那个镶金兽首玛瑙杯，是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它鲜活生命的国宝。尽管它并未十分与众不同的隔绝开来，却依然灿灿夺目。陕博的好处，是有文明的传承感，编年史的意味。和上博的分类展不同。唯一的缺憾，就是陈列的设备灯光都太陈旧了，解说也太简略了些。

晚上，结伴着去吃饺子了。普通的一个饭铺，饺子宴总是带着噱头的，其实好吃不腻的饺子，终究还是普通的几样。那时候物价还没有飞涨，有饺子有菜有啤酒，记得结帐的时候大概就60几块钱。但已经吃的我肚皮鼓涨的很了。现在这样的好事就没有了吧。

天总是下着雨，我夹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倒像一座过气的兵马俑。红男绿女们的说笑走过，我在雨里小站了一会儿等车，夜雨里的城门在霓虹灯下显得有点诡异。城楼上扎着庆祝上元的花灯人物，若不是人声的喧哗，我第一次疑心有要穿越时空的可能。

四. 冷和笑

到了去碑林那一天，天气已经变得彻底的阴寒不已了。小雨成了大雨。去碑林的青石路上积水，我的鞋子就这么湿透了。碑林文化一条街的生意因为恶劣的天气也异常冷淡，于是我的经过，就招来许多吆喝声。

拓本，是九年前在碑林知道的另类印刷技术产物。那时那些还能触摸的碑，如今都罩起防毒面具玻璃罩子。那时候我曾在幼稚的随笔里向语文老师报道其毁坏情况和许多游客的不雅行为，这次无人不雅了。不能不雅。

然而那天我留下的印象就是两个字，冷，笑。
很冷。石生凉。这是书法爱好者的乐园。然而我只是个门外汉。我喜欢有些人有些字，却不能说出这样那样的好处来。说出来，恐怕要被笑话。但我的感觉是，看颜体比九年前顺眼多了。
或者是年纪渐长的缘故。开始喜欢厚道稳重的字了。

走到最后，是出售拓本的商店。有描眉化妆女人三名。
我询问李斯碑的拓本价值如何？答曰1800。一女一边涂鲜红的口红一边解释说，因为这碑老，所以拓本值钱。
我看着她的动作感到很好笑。这样的生意，确实很让人放松。
1800太贵了。我当然买不起的。或者也多少认为不值。

于是带着冷与笑的心情，离开了碑林。去了鼓楼。

五. 余光

还记得当年等了很久的老孙家的泡馍，反正是吃了几口就饱了。后来听人说这样的泡馍都不好，好的羊肉泡馍，汤要几只老羊反复煮的，馍要做的结实而细腻，可以泡着慢慢吃两小时的。当然这样的汤，恐怕只有去乡间才有。

来到鼓楼后的清真小吃街。
羊肉串，再要一碗泡馍，我就在油腻的小饭店里用起了饭。喜欢这样的气氛，热腾腾的冒着热气，人气，羊膻味漂浮的空气，还有喝着兴起的酒气。沿街有甜的腻人的点心，好些我在土耳其店也见过的。回忆西安只有带上历史才有意思，丝绸之路的余光。

想什么呢？
这里可以有很多可想。

有阳刚，有阴柔，有欢乐，有悲鸣，有不甘，有得意，有狂放，也有凄凉……

我不知道今天的西安愿为千百年后的人们留下什么。或者西安的故事总归已经足够。该做的事情，便只有固守了。

六. 归途

机场大巴摇摇的把人要送走了。任田说，西安是座巨大的坟墓。她是西安人。有说服力。
夕阳里，远处那座座山头下，确曾埋葬过那些飘散历史星空的人们。
我知道这辈子不会做考古工作了。总是艳羡那些惊世的发现，如今知道，多少人挖掘一生，也许只有盗洞几个。等待是考古的前提。失望是必须的心理。
我并不适合太多的等待。我也太容易患得患失。
于是难以在历史里得到平衡。

脑子里，还是那时候新买不久的钱穆的《国史大纲》。他说，对祖国历史应该有温情的态度。
但他应该补充一句，温情的对象，不是帝王将相，而首先应该是一个字，民。

正是：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飞机下降时看到了上海的夜景。耀眼繁华如虚无，多少年后，这里也会变作尘土呢？当然钢筋水泥不比秦砖汉瓦。但，还是那句，总是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