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几个晚上,把新购的《聊斋志异》又读了一遍。上次读,在四年前,闲来无事,秋夜读之不倦,记得某夜窗外忽然雾气朦朦,唯有路灯晕出昏黄灯光,街上悄无一人,万籁俱寂,一时间,觉得很有些意思了。那时读罢做了一篇《叶生》读后,本拟再续,可又耽搁了。
正是“料应厌作人间语,偏爱秋坟鬼唱时”,似乎在《聊斋》面前,太多正人君子的解读都显多余。以至于我虽多有感慨,却最终归于沉默。
我想,喜欢《聊斋志异》超过《阅微草堂笔记》的人,一定是爱才子胜文人的人,一定是爱执着胜理智的人,也一定是爱情境胜义理的人。
不想先说蒲松龄,先说纪晓岚。众所周知,纪作《阅微》的初衷是因为要打破自《聊斋》而来的志怪小说风格,尽管二者都类属志异传奇题材,然而风格迥异。《阅微》确是“笔记体”,篇幅短小,以叙述情节为主,描写为辅——原因很简单,盖文载以道,因此,讲故事的主要意思在教育方面了,就产生了两个特点:
1, 故事内容的真实性增加。—— 即便是志怪,但是也以“信”为主。
2, 作者的叙述角度基本就是旁观者。—— 仿佛一个久经世故的老人。
个人觉得,纪晓岚才气不亚于蒲松龄,然而毕竟做御用文人久了,未免就少了点文学家的“痴性”。因此,我是觉得《阅微》不如《聊斋》读来真诚,尽管单从情节深度而言,并不逊色,却到底使我感到隔阂。
几年前去新疆,路过阅微草堂而未入,一则因为是重修清建,意趣不大,二则,我对纪晓岚骨子里的庙堂文人的自我感觉良好,有点意见。—— 我之不喜纪昀,如我之不喜袁枚。
什么南袁北纪?庙堂之上,只有文人,唯江湖之中,尚存才子。江湖才子一旦人生得意,便沦为庙堂文人。因此,无论袁纪发达前名声再高,到最后,仍旧是富贵温柔乡里人,于是,才气再如何纵横,文字却没有力道。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蒲松龄。所谓草根阶级,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正代表了当时社会中大部分小知识分子的真实生存与精神状态。那不是类似曹雪芹或吴敬梓这般“落拓世族”之后,所写的内容建立于亲身经历。 从没有经历过富贵,从未拥有过美人的蒲松龄,写作已经单纯的成为了精神的寄托。
庸俗的说,《聊斋》是一则美好的YY故事集。它倾注了一个落魄才子所有的想象,期望,愤懑,欢喜……和深情。
深情。
因为深情,所以鬼狐化成的善良女子使人读来可亲,义薄云天的侠女侠士叫人向往,知己之情何其刻骨铭心,控诉时事的刺心之痛,花草景致读之文采斐然,孤月寒星的森森悚然……若非写作时怀有一腔深情,如何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较之《阅微》,读《聊斋》更能体会身临其境,虽然叙述口吻都是第三人称,然而《聊斋》的角度切换相当成熟,蒲松龄才是一个真正会讲故事的人。《聊斋》之后,有无数效仿者问世,较好的有《夜雨秋灯录》,情节也有不少诡异者,然而文字不如《聊斋》传神。
说到底,谁再写神鬼故事,都没有蒲留仙的“痴”了。
旧版《聊斋》片头,漆黑寒夜,一灯如豆,窗外竹影曈曈,风声骤急,一布衣寒士于案前奋笔疾书…… 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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