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6日星期三

张孝祥和《秋湖月夜》

五年前的夏天,偶然的翻到张孝祥的词,便陷入其中。用“陷”这字,是因为自己虽然早在读于湖词前就已很喜欢一些的名家名作,但直到读到孝祥的词,才觉“有归矣”。

09年的夏天到10年的夏天,那一年正是最辛苦的毕业时期,现在想来,那时喜欢上于湖词,多好,那时候论文写得不爽的时候只要翻翻于湖词,心境便会澄澈下来。吟诵一句"一声长啸暮烟孤,袖手西湖归去",便觉自己已洒然世外。

人无癖不可交。人有爱终有痴。

奇怪,我一直想,为什么我偏偏那样的喜欢张孝祥?以至于我这个懒于在网上发帖子的人甚至去申请做了百度张孝祥吧的吧主,只因当时此吧几成空废,而搞java研究的张孝祥老师的子弟又如此众多,纷纷咒骂为何南宋还有一个人叫张孝祥,“强占”此吧。我实在不忍见到唯一一个关于孝祥的论坛里充斥着污言秽语,因此才做了吧主,至今已快五年。

五年如梦。

这五年里,生活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生老病死。我也不再是那个无所忧患的年轻人。——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若说有什么愁,还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那时候,早上起来到家门口的游泳馆去游个泳,大学里打一份助教的工,轻松赚着生活费,写论文,图书馆,咖啡馆,骑着单车迎着夕阳回家,每个星期还去打个咏春拳,和一众人对殴,下午偶尔有兴致也会跑个步。现在,生活里所有的属于自己的时间都要挤出来。再也没有那时候那样的闲逸了。与时间的闲逸同时失去的,也是自己本来还算悠闲的心。

现在属于自己的时间往往要从夜晚九点开始。九点开始,可以听音乐,读想读的书。到了11点就往往坚持不住了。有时忽然又会撑到深夜,譬如今天,时钟已经停在1点。

我又不自觉的翻出了《于湖居士文集》,好像这本书在身边就会感觉很安心的样子。这样仔细的读一个离我九百年前的人的遗墨种种,是第一次,恐怕也会是唯一一的一次。一个人在历史上活了短短的三十七年。《宋史》里只是半页的传记,可变成了《文集》在你手上,就成了一种血肉的真实。

小处,你会知道他写信问朋友一种笋是怎么腌制的,大处,你会体会到他的悲愤与放达,也会理解他的尴尬处境,你会知道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你也会知道他的爱情悲剧……于是,一个历史人物就变得鲜活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明白,“才之未尽,英年早逝”是我之所以这样喜欢张孝祥的唯一原因。我惋惜他没有多活几年,已期取得更全面而完美的成就。我痛惜他词作里的清逸舒旷,至今少有为人好好珍视。我厌恶现今一众词评说他“承前启后”。在我看来,于湖词,兼具豪放与旷逸,有一种“兼美”的神韵。

而我欣慰,在32年前,有一位笛子大师偶尔读到他的《念奴娇,过洞庭》,感动之余,与友人以此词为本,合作谱写了一首——在我看来——中国有史以来,意境最深的笛曲。

曲子的名字叫《秋湖月夜》。

已故大师的名字叫俞逊发。

G大调的大笛子,兼具了箫的深沉与笛子的悠扬,铺展开来1166年那个洞庭湖的中秋前的晚上,一个被贬北归的34岁的青年官员的所思所见: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于湖如有知,亦当欣慰否?

写完此词三年后,他便触炎歌而攸逝。此前,他捐出百亩田产为湖,以开芜湖水脉。病逝后,家无余财,唯余书籍四壁,弱子幼女,为族人抚养长大。

而今,镜湖依旧在,岁月终如流。

很早以前,曾读过一篇文章说回声。有时一个声音发出了,回应的时代在很久以后。就好像天上的一颗星星闪烁时,还在魏晋南北朝,而看到的时候,已在今天。

我想,我有时就是在做那样的“回声”,哪怕和发出的人永远不会有交集,但回声入耳,馈赠的也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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