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窗上的云慢慢飘过,因为“吹树叶”,想起了一个已经故去很多年的人。
奇怪,最近似乎总能回忆起很多我已经快要忘却的事情。
很 小的时候,我被送到少年宫去学电子琴,结果学了一年,上小学了,我就借口太辛苦,于是中断了。到我考进了附中后,不知怎么搞得,第一学年的期末音乐课考 试,差点没及格。妈妈于是自作主张,教我到班主任那边说,去学校的管乐队报名,意思叫我再学会怎么看谱……于是,我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到管乐队开会的地 方去,第一次集合,我和M(我的同班同学)就迟到了。原因是我俩居然一开始没找到那个教室。
等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些女孩子爱学的乐器,譬如长笛,黑管,都被人家选走了。地上就剩了个圆号和小号。然后,G老师走过来,自作主张,把小号给了我,把圆号给了M. 于是,我人生的第二个乐器,就是女孩子很不待见的小号。
还记得那天我提着箱子回去路上,经过校门口那可恶的淞沪铁路旧段,把脚扭惨了……那实在是非常的郁闷。整个暑假,于是家里就充斥着我的小号噪音(并且以后这个噪音还持续到我们的寝室…… )和红花油的味道。
第一个老师,姓王,以前也是上海交响乐团的小号手。王老师人也很好,上海市三女中的管乐队就是他带出来的。我有一阵子偷懒没去了3星期,后来觉得实在不行了,腆着脸再去,老师也没说我,就很和蔼的问我,你还想吹吗?
我点点头。
然后他就把练习谱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又跟我讲了遍。
教了半年,他身体不行了,于是,就换成了沈老师。
说来,是多么的惭愧,我连老师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老师姓沈。是60年代上交的圆号手。沈老师和王老师的内敛平稳不同,其实是个可爱风趣,很有活力的老头儿。说他老头,其实就是65上下。
我所以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有活力的老头儿,结果忽然后来就病到,一查,就是肺癌晚期,说走就走了……
我 们几个吹小号的,就收归到圆号一组,沈老师兼吹小号(似乎当时音乐学院是这样,主修圆号,副修2科,一个一定要是钢琴,另外一个可以自由选),其实吹号的 原理都差不多,就是吐气的方式不同。现在想起来,就是他总是笑着看着我们在休息的时候嬉笑,说你们这群小孩子,就是喜欢笑啊,吵啊的。
我抱怨说寝室的同学都要疯掉了,因为我天天总是重复那几个练习曲。
沈老师说,这有什么,他考上上音的时候,刚开始学圆号,每天吹10小时以上,他们住的老式里弄,那是人转个身都听得见的,他刚开始吹,吹得人家一幢楼都要上来要跟他拼命了,但是一个月后,都说每天不听他的号声,就好像缺少了些什么……说完十分得意状。
故事二,还有是挤公交车,售票员认识他,责怪他背个大东西又不买行李票,因此对他非常有意见。但是有一次他们上交什么高雅艺术下基层,那人听过他吹号后就客气的不得了。
还有他辈子最佩服的是已故的上交指挥黄贻钧?(不确定,那名字我没记住)说陈燮阳这个比他差的太远了。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辨音能力一流的人,真是可以在几百个同时开始的和声中一下子找到不准的那个……
可惜我练得最勤快的一段日子,也就每天1小时。所以我知道大家都很受我的折磨。尤其那回运动会,要吹《国歌》。我每天重复那个起始段……真是噩梦了。尤其是,当你听到门外有人说,那个人又开始吹了~~然后叹息,真是觉得十分失败。
我们跟他开玩笑,譬如问他,那个江青长得好看吗?因为他总是说他当年可是给周总理演出过的。
江青?他摇头,不好看。你们不是都看得到照片的吗?
M还问他,跟毛主席握过手以后,是否一个月没洗……
老头子于是大笑,说哪有这么夸张,我又不是神经病!
那段日子,每个礼拜三晚上练习之余,听老头子讲笑话吹吹牛,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我也可以不用参加晚自修了。
吹小号的几个,到我初一那年,几个老队员都升高二,三了,于是就剩下了一个初三的JJ(后来上海文科第四名去北大了),初二的一个GG(目前在法国厮混)和我。到了11月份,沈老师说,你们要准备参加合奏了。
那个曲目,是《科罗拉多之夜》。
有三个声部。我要求吹第三声部。因为那个最低。虽然作为和声调子比较怪。
但是老师坚决要我吹第二部。
为什么?
老师说你行的,不要老是要调子最低的那个。然后,就是很可爱的笑了。
于是我就从小三上升到小二。初三JJ吹一声部。老师说再过1年你就可以吹一声部了。然而……
一年过去,我居然对小号——这个我一开始很不待见的玩意儿,产生了些许情感,于是去乐器点买了个新的。打算再好好学下去的……结果,暑假里,老师忽然就病倒了。最后的最后,就是到初三开学那天,G老师说,沈老师走了,肺癌晚期……
还记得,最后一次他来上课,迟到了5分钟,咳嗽得很厉害,我们还以为他感冒,他说他今天从浦东赶过来,所以迟到了。
老师,你坐下吧。我们见他又嗑又喘的,说。
他笑着说,没关系,就站着就可以了,你们别偷懒,可以开始了……
谁会想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在老师眼里,也许那时候我们这些12,3岁的小孩子,只是小孩子而已。知道我们也不会把乐器当作吃饭的工具——毕竟,我们谁都不需要靠这个特长,将来考特长生或者如何——只是好玩而已。(至于我的理由就更恶了,完全是为了音乐考试别再卡在及格线上...)
可是他还是很认真的,总希望我们不要放弃学,说过,人生如果会一样乐器,也是一种收获的。你们还小,不明白,以后就会知道了的。
现在十年过去了……我想我是明白了的。可是已经太迟了。去年回国时,寻出我买的那把小号来,第二键已经锈住了。忽然很固执的,要爸爸去修,结果爸爸拿去修好了,拿回来,我又吹了一气……
居然,我还能吹出2个八度,虽然音准十分糟糕。
又想起,老师说过,要练习,吹号嘴就可以了。我还记得他其实什么都不需要,甚至不需要纸,就可以凭借嘴唇的气流震动吹出n个八度。
吹号时间久,看嘴就知道了。上唇当中有点翘起的样子。
……
沈老师,唉,十年了。虽然不是你的正式学生,不过,真的,怀念起你,还是很真切的样子。如果有下辈子,我想你一定还会继续吹号的吧?
找了半天,没有管乐演奏的版本《科罗拉多之夜》。只有个合唱的版本。
那歌词,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湖面被清風掀起了漣漪
好像在對我細語一般
我對著湖心默默的思念
遠方的友人是否安健
歸來吧 朋友
回到我身邊
碧空中星光點點
天邊的明月 像個大銀盤
科羅拉多美麗的故鄉
水面的漣漪不住地閃爍
好像在對我眨著雙眼
遠方的友人妳是否康健
为甚麼欲語卻又無言
歸來吧 朋友 回到我身邊
月光裡歌聲頻傳
悠揚的旋律緊扣我心弦
科羅拉多美麗的夜晚
(歌词来自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jeuhn/3/1268866152/2006051501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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