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这样的词语用在夏天似乎并不合宜。但是天气就忽然的变得如此柔和起来。柔和的使人想到美好的春天。浅蓝的天空中点缀着几朵白云,静止的,今天,没有刺眼的阳光,只有和熙的风。
温暖的夏日,似乎从容和悠闲就多了几许珍贵。
读完《城南旧事》——一本一直想看,却一直没有看过的书——不禁有些惆怅……惆怅,很久没有的感觉。可是近来却常常的有些惆怅。惆怅着看着《勿忘我》里的男主人公奔上山坡,目送火车远离———穿越过深深的隧道,和开遍山花的关内群山,从此以后,又是孤单一人。镜头停格了,可我的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18岁那年的感动再次袭来的时候,忽然无处躲藏的模样。于是当我今天读到:
“大小姐,别说什么告诉你爸爸了,你妈妈刚从医院来了电话,叫你赶快去,你爸爸已经……”他为什么不说下去了?我忽然觉得着急起来,大声喊着说: “你说什么?老高。”
“大小姐,到了医院,好好儿劝劝你妈,这里就数你大了!就数你大了!”
瘦鸡妹妹还在抢燕燕的小玩意儿,弟弟把沙土灌进玻璃瓶里。是的,这里就数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对老高说:
“老高,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镇定,这样的安静。
我把小学毕业文凭,放到书桌的抽屉里,再出来,老高已经替我雇好了到医院的车子。走过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夹竹桃,我默念着:
爸爸的花儿落了,
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忽然又心中一触。眼里又湿润起来。
爸爸的花儿落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远去。我记不清楚吴贻弓那部电影里的所有情节了,却只记得那个下雨的夜,是秀贞带着妞儿离开的那个夜……一切茫茫的,看不见。
夜。
也是一个夜里。我还在玩耍呢,忽然就见爸爸妈妈面色沉重的回来,说你姨父没了。
姨父没的时候,我表妹才3岁,我4岁。我就傻傻的站着,问,什么叫没了?
还记得他那时苍白的躺在病床上,叫我吃苹果,怎么就没了?
我不理会,仍旧找邻居姐姐去玩了。
后来,妈妈就一直对我说,你是姐姐,要让妹妹,她没爸爸了。
……
死亡这样词语,似乎是直到外婆离世的时候才清晰起来。我还在春游呢,坐在公园的大草坪上和同学们分零食,忽然爸爸就来找我了,见了我,还是那句,你外婆没了。
那年,我8岁。
外婆是很疼我的。小时候我懒,不爱走路,都是她背着。吵着要买一个能把飞碟打上天的手枪,外婆也二话不说就买了。(其实外婆没有工作,一辈子很苦,外公因为过去是国民党税务局的,又因为解放前有个小老婆,男女关系问题,文革时被打倒派到青海修铁路了,她也因此失去工作,靠着做小生意拉扯儿女……)
我那时候懂得伤心是如何的事情了。可是那时候却哭不出来,却出奇的镇定。大人们忙着,我就一个人在房里折锡箔,折了整整四小时没停。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暖暖的,就像今天一样。我一直呆呆折着。到大人们回头来一看,看着那堆起来的锡箔,都大吃一惊……那个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大哭一场。
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流泪。可是有时候,却也是忍不住。
外婆走了,可是童年还在继续。在我第一个小学校里,那个”普通小学“,我还是下课了和伙伴们在公共绿地里玩沙子,玩泥土,捉迷藏,写王字,直到有一天,爸爸下班看见我在那里用手刨土,走过来,终于说:土那么脏!
我缩回手,从此就不再玩土了。也许到今天为止,我也不太喜欢种花草,也是那时候一声”呵斥“的结果。其实,我曾经多么喜欢玩土。喜欢把一根小树枝插在土里,希望它能长成大树。上周末,在麦天爷爷的院子里,老人家指着一棵长得很好的瓜子黄杨跟我说,这是他15年前,从一根小树枝开始养起的呢。
我忽然想起那个玩土的下午,那声呵斥,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无奈的笑了笑。
我还想回去么?
回到那个时间,夏天,街道上的梧桐树上发出刺耳的蝉鸣声,那绿油油的梧桐的叶子,却遮不了骄阳。
当心刺毛虫掉下来!妈妈在背后嘱咐。
我提着篮子去冷饮店买冷饮。我最喜欢的冷饮是血糯米。那时候的血糯米含在嘴里,甜甜的,糯糯的,比什么都好吃。我拿出10元的钞票,小声说,我要买10根血糯米。
我的声音永远那么轻。蚊子叫。
什么?卖冷饮的阿姨问。
我最怕就是这个问题了,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一遍,尽量提高嗓子。
她总算听清了,一边从冰柜里拿出冷饮,一边叹息说,小姑娘的声音怎么那么轻。
我脸红了。提着篮子疾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埋怨自己,怎么声音那么轻!
然后我就离开了那个“普通小学”,去了我们区里最好的小学和那里面最好的班。那年我10岁。
冬天,我总是要经过门口的菜场,买两个菜包子当早饭,走啊走,走20分钟到学校去。学校在江边。童年里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前面,到江边看大轮船。
我喜欢那鸣笛的声音,喜欢看大轮船在水上航行。轮船于我,代表着远离。代表着对未知的希冀。
那时候我就能天天看到轮船了。我们的教室在三,四楼,站在走廊里就能看到江面。
童年就在日复一日的眺望轮船里结束了。
我考上了F中。
14岁。我已经住校3年了。
夏天似乎提早来临了。下午课结束后,同学们就走了,坐在我后面的女孩子——她到今天也是我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却还留着。
她是走读的。我不明白她怎么还留着呢。
她这些日子有些哀愁。我隐隐察觉什么,却又不好问。于是总是留下来,陪到她妈妈来接她。我们偶尔一起去操场走走,或是出校门买份报纸。大部分时间却是坐在位子上,聊天。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父亲过世了,而她对我说,那时我就这么一直陪着她,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在心里空落落的时候,有个人在,这是最重要的。她又不想说。怕说了悲伤到不能收拾。
我理解,有些悲哀,不如留给自己。
很多年以后。我总是会回想起那些个下午。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回过头,和她说话。说话。一直到她妈妈来接她。到教室里就剩下我一个……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是我整个中学阶段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在她需要的时候,我在那里。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当夏日的温暖又一次来临的时候,细数那些往事的点点滴滴。在追不回来的岁月里,我却清晰的记住了我爱的人们。惆怅么?我想是的。往事,我不愿用相片去证明,因为那会物是人非。不如在记忆里将往事拼合。也许我如此努力的牢记着,无非因为我曾无比幸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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