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断断续续的把百家讲坛,赵晓岚女士的辛弃疾部分给听完了。
我有时在想,为什么我曾经一向不大喜欢稼轩呢?宋词浩瀚如海,我当年一眼只被小山牵动。那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使我念念不忘。总觉小山柔艳词风里,有真纯意,让我尤为动容。而自九月,张孝祥词让我惊鸿一瞥后,我似乎反而有兴致回头看看男儿风格 —— 这些我原来不甚喜爱的沉郁顿挫的词风。
孝祥对我来说,总归首先是可爱的。尤爱其词风里的清雅。哪怕艳词,依然有君子不染尘埃的穆和。或者豪放语气里,还有一缕绵延清气。当然了,孝祥只是一介书生,加之天才早逝,成就终究欠缺完美。而既然说于湖词“上承东坡,下启稼轩”,那说来,毕竟辛词是集大成者,但何以至让我过去总是蹙眉避之呢?
或许过去,对过于爱国忠愤的人物都莫名产生隔阂。却忘了男儿热血下,谁都有一丝柔情…… 一丝婉转含蓄。那夜,在夜风里穿行,耳边是赵教授激动的声音诵读的那首,其实我已经很熟悉的稼轩名篇——《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词曰: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不知为何,我忽然心有戚戚起来。一时间,不知该笑该哭。我想赵女士是否正愿意跨往事千年,作稼轩的红颜知己,奉上一方罗帕,拭去他脸上的寂寞清泪?至少在我听到她如此激动了声音的时候,产生了这个想法。此为我笑。
原来英雄孤独,也牵动我怀。如果可以,我是否也愿意对稼轩说一句:自古英雄皆寂寞,原来历史长河里,多少功名化为虚无,都是自然自在,而文字的力量,才是长存的……这于英雄而言,总似讽刺,却又似安慰。此为我哭。
人生总是如此矛盾。壮志难酬,年华老去。蓦然回首,稼轩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
我过去总是被东坡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给打动。可毕竟东坡的所谓风雨,不过是个人政治官场的得失而已,朝堂争斗,贬官来回,多一份淡然心情,不去计较个人得失,那是士大夫的超脱闲逸,可壮志如斯如稼轩,最后在弥留之际,却喊出了三声“过河”,死不瞑目……这是有志难伸的丈夫痛楚,痛切之处,说到底还在个人得失之外。如今想来,倒使我更有几分感慨之意了。
此篇,唐圭璋谓其“豪气浓情,一时并集,如闻垓下之歌”。我以为此词,论境界,论笔法,可不比垓下歌深沉深刻的多?更为使我惊讶的,是作此词时,稼轩不过 34岁而已。(注:我只算实足岁)如同张孝祥35岁时便能写出《念奴娇-过洞庭》的出尘词作,原来天才文人的思想情怀,远比我能想象的高远的多!
全词情景交融。情入景,景叙情,且逐句看来——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上片头一句,千里清秋,水共天流,一望无际,秋意何其空阔浩然耶?直叫我有登高望远之意。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然而回到实处,具说所见,为山势起伏状。玉簪螺髻,喻山,取自韩文公诗“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只是,稼轩显然心中愤懑,看如此青山妩媚,却只觉愁与恨,真叫做景由心染。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落日,点时间,楼头,表地点,断鸿,有声音,江南游子,说人物 —— 诗词的概括能力,总让我叹为观止,此寥寥数语,把一个愁愤游子,独立黄昏天地间的形象,刻画得如此生动而富有感染力。倘若用电影镜头,该是把游子特写拉到个长长的远景,天边日将西坠,配以断鸿哀鸣之背景音乐……极好的意境。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独立久了,更感孤独。至此完全出景写情了。吴钩,代利剑。传春秋吴王阖闾造造兵器,形似剑而曲。看了兵器,拍遍栏杆,一腔心事啊,可是,终究无人懂我,登临此地的心意!无人二字,说得何其决绝!又说得何其伤心?!世间无知己,苦痛唯自知。
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
下片。开始用典频繁。这可能也是辛词不好懂的地方。我的感觉,是稼轩的婉转意,话说白了,倒反而没有意思了。此句,用典《世说新语-识鉴》之张季鹰故事。
张季鹰,本名张翰,西晋著名的文学家。为人潇洒放达。在洛阳时,见秋风起,想起吴中的鲈鱼莼菜的美味,于是官不做了,就往回赶,说下千古名言是“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稼轩并非此等魏晋名士风度。动荡社会背景下,仁人志士的辛弃疾,显然并不乐意仅仅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追求“适意”。而是用了一个“休说”,将归隐思退斥之一边。大业未成,如何归隐?如何适意?
读至此,我只想叹口气,稼轩的胸怀不高么?什么叫做放达?放达就是不管国计民生自己过好日子么?不是。那是小放达,不是真境界。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此句再度用典。《三国志-陈登传》中:刘备曰:“君(许汜)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
在国家内忧外患之际,如果还是一心追求功名,求田问舍,岂非要羞见有大志的人?而被耻笑?这话,还真是犀利,怕应羞见,这四个字,说得很解气。真在无形中骂杀那些短见无志的小人。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然而口中说得犀利又如何?志向表明的再明确又如何?可惜二字,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也!流年易逝,风雨忧愁,“树犹如此”第三个典,出自《世说新语-言语》(稼轩很喜欢这本书么?呵呵。):桓温北伐,见昔年所种柳树已经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随即折下柳条,怆然流泪。
稼轩借桓公语,道出自己心中的惘然悲伤。34岁,距离他南归已经12年。22岁到34岁。年华逝去,可事业却渺然无成,这对才高志大的稼轩而言,诚然无法释怀。诚然是心中永远的无奈的哀痛。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最后一句,承应上片那“无人会,登临意”。而至此,这丈夫浓情却也跃然纸上。倩,请的意思。请谁,叫一个美女来,擦去英雄泪?这话说得多直白,多可爱,多真挚!至此,只觉稼轩也是性情中人。沉郁到最后,并非消沉,反而自沉郁中激发出一丝别样情调。
写至此,想起稼轩一首情词《念奴娇-书东流村壁》,作于《水龙吟》后2年: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
刬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
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
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
旧恨春江流未断,新恨云山千叠。
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
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词风曲折婉转,内容为思念年轻时的一场艳遇里的女子,那一位红颜知己,不知已往何处去……一生憔悴,壮志空废,或许蓦然回首,只求贴心知己一人。丈夫气下,怎不儿女情长?无情未必真豪杰。此话说的太好。
较之一般的忧思报国之作,《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充满了生活沉淀的质感。不是空洞的孤愤,不是虚幻的呼吁。字里行间,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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