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0日星期四
张孝祥——随感1
因为……各人风格迥异,怎可一概而语?说什么掩,比,胜~~ 我觉得都太武断。
这个,我也喜欢苏东坡的词。有丈夫气,老辛么,一般比较沉挫……虽然不是我爱的类型,但是自然也是好的 。相比之下,16岁中举,22岁当状元的张孝祥,自然有些年少锐利之意,30岁已经几经官场沉浮,然而骨子里总还是个青壮年,因此写出来的文字,总还保留年轻天才的睿智,清奇之意。
譬如就那首《过洞庭》,31岁的帅哥词人在那里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我以为是种文人情操体现,很美,以湖为酒,斟北斗,请万象作宾客,到了60时说不出来不足为奇,但是31岁就胸襟广阔如此,临风啸歌独立天地间,那是神奇~~
也许,假如孝祥不早逝,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写出的词会别有一层境界~~叹息。我以为他才气不下东坡,只是死的太早而已,所以“才未尽”这个评语倒是中肯的。
转载:一声长啸暮烟孤——张孝祥书法(《书法报》约稿)

由于我不懂书法,其实一向不喜欢转载文章的,不过这篇写出了我的所想,转过来,顺便为我这几天的hc对象增加材料。
http://blog.sina.com.cn/s/blog_3d97417601000cbd.html
作者:宁风云
一声长啸暮烟孤,袖手西湖归去。
——张孝祥《西江月》
张孝祥,以南宋爱国词人名世,论者将其归于豪放派,显然,今日看来,张词的光辉掩于苏、辛之下。张氏存世作品,《六州歌头》(长淮望断)之外,最负盛名的当属那首可与苏东坡《水调歌头》相媲美的《念奴娇》: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风流倜傥,卓然放达——因了这首词,那一叶扁舟上,傲立天地间的才子形象就深深地烙印在万世文人的心里,永不老去。
张孝祥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子,力挫群雄,成为独占鳌头的状元,甚至连自以为十拿九稳的当朝奸相秦桧的孙子都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没有真才学是万万不能的。 诗词、文章、书法,张孝祥的才气一以贯之,当皇帝老儿宋高宗读罢张孝祥的文章后,盛赞他“议论雅正,词翰爽美”,亲擢为进士第一。有人说,这里面有书法的 功劳。
不错,作为书法家的张孝祥,跻身历代书法大家群中,也毫不逊色。秦桧当年就不无嫉恨地说:“上不惟喜状元策,又喜状元诗与字,可谓三绝。”可惜这话出自奸 相之口,倘若换个伟大的好人,没准后人就直接管张孝祥叫“张三绝”了。不过,也正由于是奸党恶棍说出这番话,才更显示出张状元的伟大。
关于张氏的书法,《宋史》中有张孝祥本传:“孝祥俊逸,文章过人,尤工翰墨,尝亲书奏劄,高宗见之曰:‘必将名世。’”,王十朋赞他“当代才子,翰墨妙天 下”。年长张孝祥八岁的陆游,也说“紫微张舍人书帖,为时所贵重,锦囊玉轴,无家无之。”张孝祥的书法在当时就享有盛名,且流传收藏广泛,炙手可热。这是 容易想见的——国家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都亲口赞誉了,就算写得普通也不可能普通了,何况本来就不普通!
从流传下来的张孝祥墨宝《泾川帖》、《临存帖》等来看,其书充满了宋人“尚意”的品味和气息,字间距略小,而行间距颇大,章法上留白很多,显得清明疏朗, 充分展现了其自谓“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的境界。其字笔法,中锋慰藉,转折自如,提按分明,起迄交代清楚。在临摹《临存帖》时,你会真切地感受到行笔的 节奏和笔锋巧妙的律动。可以看出,他的行笔速度很快,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好似跳一支踢踏舞,规则是既定的,但其间线条所显示的动作充溢着出人意料的变 化。结体也独具特色:中宫收缩,中上部营造虚位,重心下坠,比如《临存帖》中第一行的“者”、“过”,第三行的“眷”、“胜”、“著”、“暑”等字,特点 都十分鲜明,这与北宋的李之仪形成有趣的对比,李氏的字,结体重心向上密集,而张氏则尽量向下沉积。以上是我们读张氏书帖所得的表面印象。
张孝祥传世作品不多,所以我们无法了解其书法的全貌,据称张氏书法,无论篆草,大小均佳,而今我们所能看见的,仅仅是他的一些奏劄和手札,皆以行书为主。 《宋史》中论者称其书“真而放,卓然有颜真卿风格”,这一记载,或许是照应了关于张孝祥当年廷试与皇帝对白的传说:高宗问孝祥,你学谁家字?孝祥答,我学 颜太师。张孝祥的回答不会全无根据,但也未必是本源。字如其人,人正则字正,在以忠君爱国为不二主题的封建时代,“取法忠臣”的答案显然充满了机警和睿 智。
杨万里《诚斋诗话》中的一则记载颇有意味:
刘侍郎岑,字季高,居健康,中书舍人张孝祥,字安国,时为帅,还往甚密。一日,安国忽具衣冠造季高,季高惊异未出,先令人问盛服而来何故。安国曰:“欲北 面书法。”季高不辞让,著道服而出。安国即令人扶季高,纳拜者再。季高亦不辞让,安国请曰云云,季高答曰云云,大意令安国学李邕书。
刘岑,史称其“工草书,纵逸而不拘,盖有自得之趣。”周必大跋刘季高帖则赞誉道:“杼山老人笔精墨妙,独步斯世。”刘岑比孝祥大了三十多岁,属于前辈,其 书法面目今已难能一见,但刘岑既然“工草书”,那么张孝祥拜他为师学习书法,至少,可以猜测他是力求在草书方面有所突破和进步。张孝祥和刘岑同处建康,应 当是1163年张浚北伐的次年,那时张孝祥31岁,距其状元及第已过了近十年,当时早已书名满天下。即便如此,他还要向前辈讨教,由于着装过于正式庄重, 以至于一开始时把老头吓了一跳不敢出门接客。
右军若龙,北海如象。刘岑指点张孝祥学习李邕的书法,或许是看出张孝祥的字灵动有余而沉着不足。事实上,张孝祥的书法,本质上属于才气主导型,其作品在南 宋一代是风标高举的。他的后人,侄孙张即之,号称传承家学,以书法名世。但张即之之书,刻意立异,尖峭乖张,远不及张孝祥。杨万里在张孝祥的一件作品后题 跋道:“张安国书甚真而放如此,然学之者,皆未尝见公之足于户下者也。”是为的评。
张孝祥的书法,一如其人,其诗,其词,激越、豪迈、睿智、高洁,而这些元素却如此巧妙、婉转,出人意料,甚至带着几分俏皮地穿插渗透于文本之间。“真而放”,让人联想到苏轼,他们都是可爱的。最可惜的是天妒英才——张孝祥仅仅在世间停留了三十八载的脚步,就匆匆而逝。
与李白一样,张孝祥在生前就被称为“谪仙”,并有“掷砚禁蛙”的神话传说。死后被尊为紫府仙,民间屡有扶乩下神请来张孝祥的说法,并称其书法“比生前愈奇 伟”。然而迷信总要归于迷信,传说终归只是传说。放在世人面前的一代才子张安国的墨迹,比任何传说都生动,比任何神话更迷人。一声长啸暮烟孤,这是唯一的 真实。
图上临存帖
图下柴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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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补充下
| 张籍 |
张籍(768——830),字文昌,祖籍吴郡(今苏州),后移居和州乌江(今和县乌江镇)。中唐著名诗人,历任太常寺太祝、国子助教、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等。
张籍的诗歌创作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乐府诗和王建乐的乐府诗齐名,被并称中唐诗坛“张王乐府”。因兵燹战乱,张籍诗歌留存仅400多首,现有中华书局编纂的《张籍诗集》等流传于世。
张即之
张即之(1186——1263),字温夫,号樗寮,祖居和州乌江,出生于历阳。南宋著名书法家。其父张孝伯,系中唐著名诗人张籍的七世孙;其伯父是南宋词人张孝祥。张即之历任平江府监粮料院、宁国府签书、司农寺丞。
张即之存世墨迹有:《无量佛经》、《金刚波罗经》、《金刚经》、《华严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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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祥《柴沟帖》,纸本,行书,纵33.5厘米,横38.9厘米。上海博物馆藏。此帖凡七行,三十八字,其中第二行行首三字已大部残缺。系张孝祥写给友人 养正的一通信札,札中张孝祥告知养正:因闻乘轿来访行程甚慢,今遣人借鞍马前往迎接,欲从速和他友人相见。所指柴沟一地待考。此帖有颜真卿的清雄伟岸之 气,浑厚严谨,遒劲流畅,持重不浮,骨力内含。其用笔方圆兼之,以中锋为主,线条凝重俊逸,笔画粗细分明,一般横画轻竖画重,深得颜字以折带转、易方为圆 的绝妙笔法。行款疏阔爽朗,一气呵成,如同天上的星辰,自然闪烁,给观赏者以轻松、舒展之感。章法格局空旷寥廓,那浓黑的字列就象兰天白云中的队队飞雁, 行间段落在画面上拉开的距离间隔,造成一种层次醒目的流动节奏,而又给人清明简淡的美感。为张孝祥传世墨迹中的代表作。曾经清张笃行收藏,帖是钤有印记。
2009年9月9日星期三
也许你低估了我的执著
怎么会思想开小差呢?因为我当然昨天在为了孝祥的爱情悲剧叹息不已。
我对Till说,嗯,你知道我今天又发神经病了吗?捧着一首词哭的不行。听着音乐骑了八公里到训练场地,出了一身臭汗还是没有浇灭我的伤感心情,乃至昨天被揍了我还有点木木的,眼睛很重要的,可是我居然当时一点都没有在意。直到教练问我你看得见东西吗,我说,嗯,看得见,就是很糊涂……真傻,因为我的隐形眼镜掉了嘛。
然后我就继续打了。打打打……打死那些过去的宗族观念,等级制度,才让孝祥和李姑娘痛苦了一辈子,让同之和亲爹都不能在一起,长大了做官还要回避自己的伯父。。。靠~ 我真讨厌中国的家长制度。真讨厌。我知道从社会学上看这个制度保证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稳定。可是,可是,你扼杀了多少其实纯洁善良的心灵,和美好的爱情?!
昨天我一腔愤怒。踢,踢,踢,结果最后果然把K给踢到要害处了。真惨,我知道有了护具被踢中还是很痛的。不好意思,今天我心情太糟……
晚上回来我在百度孝祥的吧里转悠,看到也有人喜欢他,很开心。不过我一向不喜欢加入到吧里去。我不是个喜欢组织的人。嗯,独来独往的,让我静静的喜欢你就好。从道德上说我认为孝祥是个君子。真的。好色爱酒,文人的天性,但是他知道人家陈妙常不爱自己,还是很大方的促成了她和朋友的爱情。我想孝祥因为自己的初恋悲剧,所以特别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真可爱。
当然,最后,还是因为他对李氏和儿子的愧疚,我看到了浪子的良心真情。陆游你再怎么肉麻好了,不是也好好的活了86岁,也没见你后来怎么怀念唐婉,可是人家孝祥呢?37就死了。
早死也好。只要活得有质量。
Till说这也很正常,他不觉得我在发神经病。(thx :-D) 他也很难过,昨天有个女病人在口述遗嘱。男人在她边上泣不成声。他也看不下去了。
人总是为已经成为现实的不幸难过,哪怕过了1千年。我很少为虚构的情节难过,可是经常读史读到流泪。
我说过,生活不是小说。可是总有小说情节。
他说你今天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是我,只能说,也许你低估了我的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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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挺高兴,看到《秋湖月夜》演自孝祥词,我承认自己对英年早逝的文学家都有Vorliebe。我不觉得独中国人生活由泪而成,请不要误会我文章的意思。一直觉得,好的文学,无泪不成,中外皆是。作家因为敢于沉思自己的痛苦,才有伟大文学作品问世。想着托马斯曼还是同性恋呢,可仍然只敢在小说里发挥下情思而已。那已经是20世纪了。其实他也一定不快乐…… 过去的社会礼法,其实都很严酷。并不是只有中国人。
我喜欢孝祥。认为他真诚,是性情中人,符合我胃口。形成反差的是我对陆游的态度,一直很恶。孝祥写了这些“私词”生前并未示人。躲在家里掉眼泪,我觉得比苏轼那个十年生死要真诚多了。至于其临终时的遗嘱,不用说,也实在是很强大的反抗了——在当时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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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经常就这样哭了。说不出为什么来。也许因为早逝不幸,也许以为还是个俊逸男子,写得词,虽不失豪气,却自有清奇之处。过于沉痛的譬如辛弃疾,总是读的有曾隔阂,过于矫情的譬如陆游,觉得总有些做作。我也喜欢晏殊的词,觉得华丽典雅,也不落俗套,几许怀恋痴迷,不是痴情,却是真挚的。我不指望古代男子痴情,然而希望他们衷情。那么孝祥就满足了我对这样男子的想象。
孝祥,也许得不到所以才念念不忘,也许生离死别太痛苦……你没有得到她是不幸,而对我这个读者而言却是幸运。你可明白?我对你如今也是痴痴神往,希望你美好,希望你心底如我一样,总有一泪难忘。只是,我无法如同你从此知醉风流,却选择了另一条路来约束自己的几许痴迷。也许正因为如此,读你的词才会让我泪流不止。
啊,孝祥,我希望你安息。我真希望你死的时候是平静的,虽然知道你肯定依然痛苦,因为你没想到就这么一病不起了,没想到自己一生坎坷,连好丈夫好父亲都做不到,不知道同之当时在你身边么?你在弥留之际,是否梦回那座和她初逢的馆驿?是否依然能听见她少女的娇笑和记起你们四目相对时的那份彼此悸动?
只是一切已经是20余年过去了。莫说不懂情为何物……当懂时自懂,不必多言自会意。孝祥,我一定会去南京的老山祭扫你的墓的。
2009年9月8日星期二
词后悲思——张孝祥
昨天因为前夜着凉有点发烧,躺到床 上放纵一下自己,翻出《词林观止》,又挑着乱翻,不知怎么搞的买了n年的这本书,我却从来没有认真读过张孝祥的词。我承认自己比较偏执一点,看词先看人物 简介,一看又是个“爱国词人”头衔,读到“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悲愤气填膺。有泪如倾”就眉头一皱,想又来了个“把栏杆拍遍” 的,估计就是这么跳过去了。
然而,当我读完《念奴娇》(风帆更起……)连着赏析,居然哭了。哭了……hll的哭了。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还是11,12岁还是怎么搞得,怎么被人煽一下情就哭了。我是怎么搞得啊~~
唉。多情笑我,还是多情笑张孝祥呢?
张孝祥,字安国。今天安徽和县人。生卒年,1132-1169。没搞错,就活了38岁。38岁啊,英年早逝…… 然而,这38年绝对是很有质量的。
对 于天才少年而言,任何形容都是浪费笔墨的。张孝祥是一个十分早熟的天才少年。早熟……因为16岁就当了爹。老头子张祁是反对秦桧的,然而也同样反对儿子的 初恋情人。孝祥少时因为北宋沦陷,金兵南下,随父迁居芜湖,于是,认识了一个姓李的少女,认识并且爱上并且生下了长子——张同之。同之,怎样的名字?愿你 和我一样。年轻的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和喜爱,用我今天的眼光看来,大概也只有中国古人才能在16岁时候就相对成熟的有做爹的感觉。
然而,即便生下了儿子,张家人却不接受李氏,谁说母以子贵?总之,孝祥的初恋悲剧,从此开始。
7年后,孝祥23岁,中了状元,高宗钦点,也许是某人的字太帅(学的颜体字,也是书法家),还是口水文章对了高宗胃 口,硬是把第2名的他搬到了状元宝座,却 把秦桧的孙子放到了第三。秦老贼不满已在眼前,然而由于孝祥准考证上写的是“未婚”,(李氏仍旧是不合法的在外情人,同之是私生。)秦桧的党羽姻亲曹泳一 看,hoho,23岁状元郎,年轻潇洒,文采风流(宋史载孝祥俊逸),高宗喜欢,一想前途无量,于是准备招了做女婿,上前请婚,可是,孝祥“不答”,不吭 一声就走人了,得罪了秦党,接着老爸被诬陷杀了嫂子,谋反,被送到监狱去……好在秦桧没过一阵子死了,老头子被放出来,已经快被打成老年痴呆了。
经此一劫,张族于是彻底的认为要解决张孝祥的家庭问题。于是给他娶了表妹时氏为妻,这也罢了,最过分的是,硬逼着孝祥把李氏送到山上出家去,而且,还不肯把同之留下来。硬是把3人拆散了。
于是,有了这一首《念奴娇》之与李氏和儿子的惨淡别离。
风帆更起,望一天秋色,离愁无数。
明日重阳尊酒里,谁与黄花为主?
别岸风烟,孤舟灯火,今夕知何处。
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
船过采石江边,望夫山下,酌水应怀古。
德耀归来虽富贵,忍弃平生荆布?
默想音容,遥怜儿女,独立衡皋暮。
桐乡君子,念予憔悴如许。
“ 念予憔悴如许……”这无奈,痛苦,折磨,痴缠……种种一切,都要自己承担,无法说明,无法解脱。从此十几年间,孝祥不断有怀念李氏之作。他虽然和大部分中 国文人一样,一生风流多情,然而对于自己少年的初恋,和儿子同之,却可谓不曾有忘,反而是愧疚一生。也可谓是多情人了。
而张家不容李氏和同之到甚至族谱都不记名字。孝祥仕途并不顺利,多次罢官。38岁,孝祥死,虽然族人不容,然而他临终时仍然让同之继承荫官和祖宅。算是对李氏和儿子唯一能做的补偿……读至此,我唯一叹息。
那一年分手后,李氏就再也不曾见过孝祥,也许她看破红尘,不再留恋这年少时的多情岁月;也许相遇不如怀念。而孝祥最后一首怀念之作《转调二郎神》却读来使我泪流——
闷来无那,暗数尽、残更不寐。
念楚馆香车,吴溪兰棹,多少愁云恨水。
阵阵回风吹雪霰,更旅雁、一声沙际。
想静拥孤衾,频挑寒灺,数行珠泪。
凝睇。傍人笑我,终朝如醉。
便锦织回鸾,素传双鲤,难写衷肠密意。
绿鬓点霜,玉肌消雪,两处十分憔悴。
争忍见,旧时娟娟素月,照人千里。
唉,傍人笑我,终朝如醉。最后的最后,孝祥便是在船上喝醉酒中暑而死。什么状态?无法弥补,无法面对,不过两处十分憔悴。明月依旧,人隔千里,不敢再见……
总觉得,豪放者婉约起来,此番缠绵凄切,实在令人动容。也许当他们婉约之时,倒脱下伟丈夫的重甲,显出本来真诚面目。
孝祥死后二十八年,同之也死了。其墓葬中有一枚铜印,刻着父亲给自己取名为“同之”云云。珍贵物随葬,同之或许早已体谅原谅了爹当初的无奈和苦衷,才会如此珍惜这枚铜印。……我但愿如此,那么,张孝祥如果地下有知,也可以释然三分了。
至于我,知道从此以后,此人也是我爱的词人之一了。再录一首貌似受欢迎程度最高的一首孝祥词,聊寄怀念。
《念奴娇》
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 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p.s. 年龄计算总是出错。算实足岁,他不过活了37。22中状元。另外墓在南京。ms又多了一个再游南京的理由~
意犹未尽,掉下书袋子。也作一首不合韵的《念奴娇》 怀此悲情
秋情攸起,读往事依稀,故纸尘堆。一段心事成空废,多情徒留憔悴。千年如梦,抛闪人去,无语泪双垂。念想君子,可随伊人同归?
路尽斜阳渐远,犹记当年,扁舟云月追。少年得意,凭谁将,一腔离愁化泪?辜负相思,忍别亲子,从此唯知醉。莫道无情,此生漂泊无味。
2009年9月4日星期五
纪念一个人
奇怪,最近似乎总能回忆起很多我已经快要忘却的事情。
很 小的时候,我被送到少年宫去学电子琴,结果学了一年,上小学了,我就借口太辛苦,于是中断了。到我考进了附中后,不知怎么搞得,第一学年的期末音乐课考 试,差点没及格。妈妈于是自作主张,教我到班主任那边说,去学校的管乐队报名,意思叫我再学会怎么看谱……于是,我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到管乐队开会的地 方去,第一次集合,我和M(我的同班同学)就迟到了。原因是我俩居然一开始没找到那个教室。
等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些女孩子爱学的乐器,譬如长笛,黑管,都被人家选走了。地上就剩了个圆号和小号。然后,G老师走过来,自作主张,把小号给了我,把圆号给了M. 于是,我人生的第二个乐器,就是女孩子很不待见的小号。
还记得那天我提着箱子回去路上,经过校门口那可恶的淞沪铁路旧段,把脚扭惨了……那实在是非常的郁闷。整个暑假,于是家里就充斥着我的小号噪音(并且以后这个噪音还持续到我们的寝室…… )和红花油的味道。
第一个老师,姓王,以前也是上海交响乐团的小号手。王老师人也很好,上海市三女中的管乐队就是他带出来的。我有一阵子偷懒没去了3星期,后来觉得实在不行了,腆着脸再去,老师也没说我,就很和蔼的问我,你还想吹吗?
我点点头。
然后他就把练习谱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又跟我讲了遍。
教了半年,他身体不行了,于是,就换成了沈老师。
说来,是多么的惭愧,我连老师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老师姓沈。是60年代上交的圆号手。沈老师和王老师的内敛平稳不同,其实是个可爱风趣,很有活力的老头儿。说他老头,其实就是65上下。
我所以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有活力的老头儿,结果忽然后来就病到,一查,就是肺癌晚期,说走就走了……
我 们几个吹小号的,就收归到圆号一组,沈老师兼吹小号(似乎当时音乐学院是这样,主修圆号,副修2科,一个一定要是钢琴,另外一个可以自由选),其实吹号的 原理都差不多,就是吐气的方式不同。现在想起来,就是他总是笑着看着我们在休息的时候嬉笑,说你们这群小孩子,就是喜欢笑啊,吵啊的。
我抱怨说寝室的同学都要疯掉了,因为我天天总是重复那几个练习曲。
沈老师说,这有什么,他考上上音的时候,刚开始学圆号,每天吹10小时以上,他们住的老式里弄,那是人转个身都听得见的,他刚开始吹,吹得人家一幢楼都要上来要跟他拼命了,但是一个月后,都说每天不听他的号声,就好像缺少了些什么……说完十分得意状。
故事二,还有是挤公交车,售票员认识他,责怪他背个大东西又不买行李票,因此对他非常有意见。但是有一次他们上交什么高雅艺术下基层,那人听过他吹号后就客气的不得了。
还有他辈子最佩服的是已故的上交指挥黄贻钧?(不确定,那名字我没记住)说陈燮阳这个比他差的太远了。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辨音能力一流的人,真是可以在几百个同时开始的和声中一下子找到不准的那个……
可惜我练得最勤快的一段日子,也就每天1小时。所以我知道大家都很受我的折磨。尤其那回运动会,要吹《国歌》。我每天重复那个起始段……真是噩梦了。尤其是,当你听到门外有人说,那个人又开始吹了~~然后叹息,真是觉得十分失败。
我们跟他开玩笑,譬如问他,那个江青长得好看吗?因为他总是说他当年可是给周总理演出过的。
江青?他摇头,不好看。你们不是都看得到照片的吗?
M还问他,跟毛主席握过手以后,是否一个月没洗……
老头子于是大笑,说哪有这么夸张,我又不是神经病!
那段日子,每个礼拜三晚上练习之余,听老头子讲笑话吹吹牛,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我也可以不用参加晚自修了。
吹小号的几个,到我初一那年,几个老队员都升高二,三了,于是就剩下了一个初三的JJ(后来上海文科第四名去北大了),初二的一个GG(目前在法国厮混)和我。到了11月份,沈老师说,你们要准备参加合奏了。
那个曲目,是《科罗拉多之夜》。
有三个声部。我要求吹第三声部。因为那个最低。虽然作为和声调子比较怪。
但是老师坚决要我吹第二部。
为什么?
老师说你行的,不要老是要调子最低的那个。然后,就是很可爱的笑了。
于是我就从小三上升到小二。初三JJ吹一声部。老师说再过1年你就可以吹一声部了。然而……
一年过去,我居然对小号——这个我一开始很不待见的玩意儿,产生了些许情感,于是去乐器点买了个新的。打算再好好学下去的……结果,暑假里,老师忽然就病倒了。最后的最后,就是到初三开学那天,G老师说,沈老师走了,肺癌晚期……
还记得,最后一次他来上课,迟到了5分钟,咳嗽得很厉害,我们还以为他感冒,他说他今天从浦东赶过来,所以迟到了。
老师,你坐下吧。我们见他又嗑又喘的,说。
他笑着说,没关系,就站着就可以了,你们别偷懒,可以开始了……
谁会想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在老师眼里,也许那时候我们这些12,3岁的小孩子,只是小孩子而已。知道我们也不会把乐器当作吃饭的工具——毕竟,我们谁都不需要靠这个特长,将来考特长生或者如何——只是好玩而已。(至于我的理由就更恶了,完全是为了音乐考试别再卡在及格线上...)
可是他还是很认真的,总希望我们不要放弃学,说过,人生如果会一样乐器,也是一种收获的。你们还小,不明白,以后就会知道了的。
现在十年过去了……我想我是明白了的。可是已经太迟了。去年回国时,寻出我买的那把小号来,第二键已经锈住了。忽然很固执的,要爸爸去修,结果爸爸拿去修好了,拿回来,我又吹了一气……
居然,我还能吹出2个八度,虽然音准十分糟糕。
又想起,老师说过,要练习,吹号嘴就可以了。我还记得他其实什么都不需要,甚至不需要纸,就可以凭借嘴唇的气流震动吹出n个八度。
吹号时间久,看嘴就知道了。上唇当中有点翘起的样子。
……
沈老师,唉,十年了。虽然不是你的正式学生,不过,真的,怀念起你,还是很真切的样子。如果有下辈子,我想你一定还会继续吹号的吧?
找了半天,没有管乐演奏的版本《科罗拉多之夜》。只有个合唱的版本。
那歌词,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湖面被清風掀起了漣漪
好像在對我細語一般
我對著湖心默默的思念
遠方的友人是否安健
歸來吧 朋友
回到我身邊
碧空中星光點點
天邊的明月 像個大銀盤
科羅拉多美麗的故鄉
水面的漣漪不住地閃爍
好像在對我眨著雙眼
遠方的友人妳是否康健
为甚麼欲語卻又無言
歸來吧 朋友 回到我身邊
月光裡歌聲頻傳
悠揚的旋律緊扣我心弦
科羅拉多美麗的夜晚
(歌词来自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jeuhn/3/1268866152/20060515010503/)
2009年9月3日星期四
第一场秋雨
似乎期盼已久了,年岁渐大后,也喜欢下雨的日子,自然不是小时候为了逃避体育课体能训练那般心情,却是实实在在,爱这下雨时候的分外安宁。
看来这接下去的一连数日,都会如此下雨。一阵秋雨一阵凉,不知道是否确切,因为此地的天气经常会开个玩笑,冬天也会有初夏的和暖,然而慢慢的入秋,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也许心情自然要放慢节拍,不必感慨夏日已过,因为夏日终于要过去,冬天也会来。四季的规律,分分明明,原来由不得你我感慨,不如随着四季的变换,随遇而安。
坚持留在这里没有回国,虽然妈妈已经用各种理由和诱惑来刺激我~ 我今天坐着想到他们两个又在青岛吃海鲜,内心又小小波动了一下。我也很想去的,其实,上周六送麦天的父母去机场,我说我恨不得买张机票一起飞啦~ 把论文啦答辩啦丢到脑后,再去一次新疆,我要去阿尔金山,看爸爸照片里拍的雪山在脚下,藏羚羊在远方奔腾的壮丽景象……
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人,虽然每次都再三表明我已经完全成人了,可是在父母眼前,永远都是孩子。爸爸对我提的问题和许多年前都没有什么两样,宝贝要吃什么,要去哪里玩儿啊?乃至于换手机笔记本之类的闲杂事都要替我办了。我居然没有被完全宠坏,几乎是个奇迹了吧,哈哈。
有些人也许会说,这样就够了。很好。可是我不可能永远都生活在父母的荫庇下。走出来,忽然发现有比吃好的,玩好的更重要的事情。精神上的满足,总是不可能完全靠物质支撑的。那也是为什么有很多人很辛苦的工作,尽管收入和付出不一定成正比。
本来要写雨的,写着写着又写出了格。
今年不能回去了。留在这里,听雨观雨吧。
2009年8月30日星期日
爱情的悲剧是什么
坚信:只有单纯的人才会懂得珍惜自己的拥有。
很多人说譬如逍芙之间是爱情的巨大的悲剧了。我却独独想到张爱玲的那句,爱情的悲剧,就是他爱她,她不爱他,或者,她爱他,他不爱她。(大意如此)
过去不明白为何犀利如此的张女士,会这么简单的概括人类自古纠缠的话题——爱情的悲剧。
爱情的悲剧!我们不是看了很多的悲剧么?似乎很多在文学里被传颂的悲剧,说到底,竟然是“社会不容”“礼教摧残”……于是“迫不得已”,而不得不走入悲剧。
于是梁祝要化蝶,于是刘兰芝焦仲卿要赴死,于是……也有逍芙之诀别。
这样的作品初看也许使人一时间心潮澎湃,以为感情就当如此,牺牲自己,控诉社会,却忘了,这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软弱!?爱的何其扭捏呢?!
中国人是喜欢转折的。
心事婉转不可循。于是左左右右,到头来都是拿不起也放不下。这其实是民族心理多少有些变态的一面。一方面是正统礼教要求的女子节烈,而男子则无所谓三妻四妾,一方面则是又渴望不公的体制里出现个真男子,愿他“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其实是古今的笑话……人们忘却自己爱的原意是什么?是痛苦么?是牺牲么?你不是圣人,爱又不是为了成全别人牺牲自己!……其实说到底,爱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已!造福他人,也造福自己。
所以如果你杨逍真爱纪晓芙,为何不懂得担待?
所以如果你纪晓芙爱杨逍,为何不能干脆到底随他去。
别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到底,不是每个人都“配”去惊世骇俗的爱,惊世骇俗一下,碰到些风雨就得死,有时还是双死,非双死不成,到头来大家一场悲剧, 看了这些作品,为什么读者不去分析人物的性格缺失(自杀之类的譬如,从来不只是社会学范畴的,也是心理学范畴的),却马上跳起来将罪责归咎他人,归咎社 会……这算什么道理?还是我们的脑子千百年来被洗涤得已经将爱情看的太缥缈了。
要知道,张爱玲那句话的真谛在于,在爱情里什么都可以无所谓,美丑老少阶级差别……〈牡丹亭〉里杜丽娘不是复活了么?(我是多么Like汤显祖,这透彻的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正是了!人们往往要用道德来评判爱情的对错,却不知道道德是个10年一大变的词语,道德如何能成为衡量爱情的标尺呢?
话回过来,爱情里唯一不能改变的是什么……是爱情的本身啊。
所以其实殷梨亭是逍芙恋里最大的悲剧。因为他爱她,她不爱他。她非但不爱他,还不告诉他,她不爱他。。。(这简直……)
放到外国文学看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维特也用手枪自杀了,〈茵梦湖〉里的老人回首往事,念及初恋情人沉湖一刻,心碎不已,种种一切,看似 只因为当时的“宗教礼法”不容,而使主人公不幸有此悲剧——却不细看下,维特的绝望其实在于夏洛蒂不爱他,他的爱既被世所不容,又无望于自身,因此这最后 一死,才有分量!(这也是为什么〈少年维特的烦恼〉几百年来依然读者不断,因为歌德不但直接剖析了人物性格,也点明了社会背景,二者原来就是缺一不可 的……)。而〈茵梦湖〉中老人对悲剧追悔不已,首先是因为痛恨自己的性格软弱(如同〈家〉里的高觉新),其次才是家族世袭制的压迫……
是的,假如爱情中两人足够勇敢,只要他爱你,你爱他,为什么非要用惨烈凄美,换取他一生的眼泪,偏要用不幸的结局,见证爱情的刻骨铭心……
何必!
所以,无论多少人为逍芙的不幸结局(特别是93版的)流泪纠结,抱歉,我只能说,我是无动于衷,回头来,只想对悔亭如此的,用彼此的无畏,成全了彼此的幸福的(01版的),致以长久的祝福。
2009年8月27日星期四
2009年8月25日星期二
心有戚戚
其中一个瘦得不堪,两条腿像小木棍子似的藏在宽大的裤腿里,我都不忍多看他一眼。
年纪不大,可已经自我折磨到枯槁的地步,命不久矣……
虽然我知道,这些酗酒者未必值得同情,自己不珍惜生命又能如何?可我仍旧心有戚戚。
想起多年以前,坐在公车上,有个男人在我身边不停的咳嗽,然后就是流泪,憔悴苍白的模样,似乎软的一下子就要晕过去,又不用手帕擦擦眼泪,实在忍不住,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他对我笑笑说,谢谢。
接着我回家去就得了支气管炎,咳嗽了一个月,好几次都咳得都不得不跑出教室去,简直是噩梦似的一段日子。又不是大病,人就萎靡不振。总算不咳了,饭吃了一半又咳起来,几乎噎着……以至于喝蜜炼川贝露喝到上瘾了,结果还是咳着……
往事不堪回首……古代文人病怏怏的,总爱用肺病说事,咳嗽病不至于死,于是不算绝望,却又正好引起自己虚弱,哀伤的心情,因此作出许多“酸”文来。真如鲁迅言,那叫做“吐半口血”的装模作样。
这等酸文还是不要作了罢。
我还是希望健康的活着。
2009年8月22日星期六
夏日温暖
温暖的夏日,似乎从容和悠闲就多了几许珍贵。
读完《城南旧事》——一本一直想看,却一直没有看过的书——不禁有些惆怅……惆怅,很久没有的感觉。可是近来却常常的有些惆怅。惆怅着看着《勿忘我》里的男主人公奔上山坡,目送火车远离———穿越过深深的隧道,和开遍山花的关内群山,从此以后,又是孤单一人。镜头停格了,可我的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18岁那年的感动再次袭来的时候,忽然无处躲藏的模样。于是当我今天读到:
“大小姐,别说什么告诉你爸爸了,你妈妈刚从医院来了电话,叫你赶快去,你爸爸已经……”他为什么不说下去了?我忽然觉得着急起来,大声喊着说: “你说什么?老高。”
“大小姐,到了医院,好好儿劝劝你妈,这里就数你大了!就数你大了!”
瘦鸡妹妹还在抢燕燕的小玩意儿,弟弟把沙土灌进玻璃瓶里。是的,这里就数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对老高说:
“老高,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镇定,这样的安静。
我把小学毕业文凭,放到书桌的抽屉里,再出来,老高已经替我雇好了到医院的车子。走过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夹竹桃,我默念着:
爸爸的花儿落了,
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忽然又心中一触。眼里又湿润起来。
爸爸的花儿落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远去。我记不清楚吴贻弓那部电影里的所有情节了,却只记得那个下雨的夜,是秀贞带着妞儿离开的那个夜……一切茫茫的,看不见。
夜。
也是一个夜里。我还在玩耍呢,忽然就见爸爸妈妈面色沉重的回来,说你姨父没了。
姨父没的时候,我表妹才3岁,我4岁。我就傻傻的站着,问,什么叫没了?
还记得他那时苍白的躺在病床上,叫我吃苹果,怎么就没了?
我不理会,仍旧找邻居姐姐去玩了。
后来,妈妈就一直对我说,你是姐姐,要让妹妹,她没爸爸了。
……
死亡这样词语,似乎是直到外婆离世的时候才清晰起来。我还在春游呢,坐在公园的大草坪上和同学们分零食,忽然爸爸就来找我了,见了我,还是那句,你外婆没了。
那年,我8岁。
外婆是很疼我的。小时候我懒,不爱走路,都是她背着。吵着要买一个能把飞碟打上天的手枪,外婆也二话不说就买了。(其实外婆没有工作,一辈子很苦,外公因为过去是国民党税务局的,又因为解放前有个小老婆,男女关系问题,文革时被打倒派到青海修铁路了,她也因此失去工作,靠着做小生意拉扯儿女……)
我那时候懂得伤心是如何的事情了。可是那时候却哭不出来,却出奇的镇定。大人们忙着,我就一个人在房里折锡箔,折了整整四小时没停。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暖暖的,就像今天一样。我一直呆呆折着。到大人们回头来一看,看着那堆起来的锡箔,都大吃一惊……那个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大哭一场。
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流泪。可是有时候,却也是忍不住。
外婆走了,可是童年还在继续。在我第一个小学校里,那个”普通小学“,我还是下课了和伙伴们在公共绿地里玩沙子,玩泥土,捉迷藏,写王字,直到有一天,爸爸下班看见我在那里用手刨土,走过来,终于说:土那么脏!
我缩回手,从此就不再玩土了。也许到今天为止,我也不太喜欢种花草,也是那时候一声”呵斥“的结果。其实,我曾经多么喜欢玩土。喜欢把一根小树枝插在土里,希望它能长成大树。上周末,在麦天爷爷的院子里,老人家指着一棵长得很好的瓜子黄杨跟我说,这是他15年前,从一根小树枝开始养起的呢。
我忽然想起那个玩土的下午,那声呵斥,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无奈的笑了笑。
我还想回去么?
回到那个时间,夏天,街道上的梧桐树上发出刺耳的蝉鸣声,那绿油油的梧桐的叶子,却遮不了骄阳。
当心刺毛虫掉下来!妈妈在背后嘱咐。
我提着篮子去冷饮店买冷饮。我最喜欢的冷饮是血糯米。那时候的血糯米含在嘴里,甜甜的,糯糯的,比什么都好吃。我拿出10元的钞票,小声说,我要买10根血糯米。
我的声音永远那么轻。蚊子叫。
什么?卖冷饮的阿姨问。
我最怕就是这个问题了,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一遍,尽量提高嗓子。
她总算听清了,一边从冰柜里拿出冷饮,一边叹息说,小姑娘的声音怎么那么轻。
我脸红了。提着篮子疾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埋怨自己,怎么声音那么轻!
然后我就离开了那个“普通小学”,去了我们区里最好的小学和那里面最好的班。那年我10岁。
冬天,我总是要经过门口的菜场,买两个菜包子当早饭,走啊走,走20分钟到学校去。学校在江边。童年里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前面,到江边看大轮船。
我喜欢那鸣笛的声音,喜欢看大轮船在水上航行。轮船于我,代表着远离。代表着对未知的希冀。
那时候我就能天天看到轮船了。我们的教室在三,四楼,站在走廊里就能看到江面。
童年就在日复一日的眺望轮船里结束了。
我考上了F中。
14岁。我已经住校3年了。
夏天似乎提早来临了。下午课结束后,同学们就走了,坐在我后面的女孩子——她到今天也是我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却还留着。
她是走读的。我不明白她怎么还留着呢。
她这些日子有些哀愁。我隐隐察觉什么,却又不好问。于是总是留下来,陪到她妈妈来接她。我们偶尔一起去操场走走,或是出校门买份报纸。大部分时间却是坐在位子上,聊天。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父亲过世了,而她对我说,那时我就这么一直陪着她,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在心里空落落的时候,有个人在,这是最重要的。她又不想说。怕说了悲伤到不能收拾。
我理解,有些悲哀,不如留给自己。
很多年以后。我总是会回想起那些个下午。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回过头,和她说话。说话。一直到她妈妈来接她。到教室里就剩下我一个……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是我整个中学阶段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在她需要的时候,我在那里。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当夏日的温暖又一次来临的时候,细数那些往事的点点滴滴。在追不回来的岁月里,我却清晰的记住了我爱的人们。惆怅么?我想是的。往事,我不愿用相片去证明,因为那会物是人非。不如在记忆里将往事拼合。也许我如此努力的牢记着,无非因为我曾无比幸福过。
